老卒:《老卒奇谭——一位逃港者的自述》(书单2026-017)
当一个人用脚穿过边界,时代的真相就露出来了
出版社链接:壹嘉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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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卒奇谭——一位逃港者的自述》写的不是一段猎奇往事,也不只是一个人九死一生的偷渡故事。它更重要的地方,在于把“大逃港”这段常被粗线条处理的历史,重新拉回到个人命运的尺度上。书名里的“老卒”,原是上世纪中期两广一带对多次逃港者的称呼。为什么叫“老卒”?“卒”在象棋里也叫“兵”,只能往前不能退后。广州人称逃港为“督卒”,意思是只有向前,绝不退后的意思。表明逃港者的义无反顾的心智。作者把它拿来做笔名,本身就很有分量:这不是旁观者讲传奇,而是当事人把自己一寸寸走过的苦难的道路重新用笔一步一步再走一遍。
本书讲的是从 1950 年代延续到 1970 年代末“大逃港”浪潮中的一个个案,主人公杨帆原是广州青年,高中时被下放农村,后来在一次次碰壁之后,走入逃港者的行列。 这本书有三个看点。一个看点,是它把“逃港”从抽象历史词,写成了带温度、带风险、带技术细节的现实过程。公开简介里提到,书中不只写路线选择,还写到指南针、橡皮筏的手工制造,伪造身份与介绍信,以及逃港者之间流行的“行话”。这使它不只是回忆录,还带出一种近乎“民间生存技术史”的质地。另一个看点,是它不只写知识青年,也写普通农民、市民、赌徒、小偷、迷途知返的造反派,把逃港者从单一形象里解放出来。再一个看点,是作者提出了一个很值得讨论的判断:1949 年后由上层发动的历次政治运动,并非真正的群众运动;反倒是持续数十年的逃港,更接近一种自发的群众运动。这一判断,正是本书最有思想张力的地方。
作者本人的经历也让这本书多了一层可信度。可见资料显示,作者“支青老卒”早年受过不少冷眼和折磨,逃港后辗转来美,后来长期从事建筑业直到退休。这样的作者,不是职业写作者先有理论再找故事,而是先有一身伤痕,再慢慢把时代整理成文字。书因此有一种很难伪造的力度。它未必处处追求学院式论证,但它有亲历者记忆才会有的粗粝、细密和不肯轻易替时代遮丑的勇气。
这本书值得读,还因为今天重新理解中国,不能只看宏大叙事,也得看人怎样用脚投票。胡佛研究所 2024 年新入藏的一批“大逃港”档案,正说明这段历史正在被更认真地保存和研究。历史学者指出,长期、大规模的逃港潮与后来的开放政策之间,存在深刻关联。换句话说,《老卒奇谭》写的是个人逃亡,背后照出的却是制度压力、边界政治、经济落差和改革前夜的真实中国。读这本书,不只是补一段冷门史,更是在理解:为什么一代人会把自由、活路和尊严,看得比安全更重。
深度导读
当一个人用脚穿过边界,时代的真相就露出来了
---读《老卒奇谭——一位逃港者的自述》
《老卒奇谭》表面上是一本自述,骨子里却像一个中国社会切片。它的价值,不在于再讲一次“大逃港”的惊险,而在于把这个常被统计数字、政策转折和地缘叙事包裹的历史事件,重新放回人的身体、人的欲望和人的判断里。主人公杨帆原本是一个有独立想法的广州青年,高中下放农村,在长期的人生挫折中,最终走入逃港者队伍。书中既有惊险逃亡,也有爱情,也有同代人的群像,还有对逃港性质的直接思考。乍一看这本书像回忆录;细看却会发现,它实际碰到了中国当代史里几个极重要的问题:制度怎样改变人的生活预期,政治运动怎样渗入普通人命运,边界怎样把一种制度和另一种制度的差距变成肉眼可见的诱惑,而个人又怎样在压抑中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生存技术。
很多谈大逃港的文字,要么停在政策史层面,要么容易滑向传奇化。读者知道有人翻山、有人泅海、有人死在边界,却不太知道这些人具体怎么准备,怎么判断方向,怎么伪装身份,怎么和同伴建立信任,怎么在一次失败后又重新筹划下一次。书里保留了大量技术和细节,从路线、工具到“行话”都有,这一点很关键。因为一段历史一旦只剩宏观背景,就容易变成符号;只有细节回来,人才会回来。一个人为什么要自己做指南针,为什么要研究橡皮筏,为什么要学会“报流”“流霖”这一套地下知识?说到底,不是因为他们天生爱冒险,而是因为正常生活的门已经被堵住,只能从非正常路径里寻找出路。
正因为细节够多,这本书还有另一个重要价值:它补上了制度史和日常史之间常常断开的那一环。过去不少关于共和国前几十年的叙述,容易把重心放在路线斗争、政策变动、经济起伏这些宏观框架里。那当然重要,但只讲这些,会让“时代”显得太抽象。《老卒奇谭》更像是从下往上看。它让读者看到,一个广州青年被下放到农村,不只是工作地点改变,也不只是身份位置下移,而是整套生活可能性被改写。谁能留下,谁要下去;谁能体面,谁要受辱;谁能有未来,谁只能等命运发落。制度真正可怕的地方,往往不是一条口号,而是它把一个人的时间、身体、恋爱、婚配、工作乃至尊严,都编进一张网里。等到一个年轻人决定拿命去闯边界,这个选择看着像“个人冲动”,其实背后已经积压了漫长的结构性无路可走。
这也就带出本书最有力量的判断之一:逃港不是单纯的逐利行为,而是对一种生活秩序的整体拒绝。本书简介用“寻求自由民主”这样的字眼,也用“平安、美好的生活”这样的表达。两者放在一起,说明作者并没有把逃港仅仅写成肚子问题,也没有把它浪漫化成纯粹的政治抗争,而是指出普通人真正追求的,往往是几件事同时出现:吃得饱,活得安稳,不被随意羞辱,能有一点选择权,能对未来有预期。这些诉求听上去不激烈,甚至很朴素,但恰恰因为朴素,才最能说明问题。一个制度如果连这样的朴素愿望都无法容纳,人就会离开它。人群成规模地离开,它就不再只是个体道德问题,而会变成制度是否具有基本吸引力的问题。
这里就触到《老卒奇谭》与一些传统研究视角的差别。传统叙事里,逃港常被分为政治原因和经济原因,甚至会按年份切割:早期偏政治,后来偏经济。这种分法不是全错,但容易太整齐。真实生活不是表格。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政治压迫、身份羞辱、物资匮乏、职业无望、爱情受阻、家庭前途坍塌,这些事常常是缠在一起的。一个青年想逃走,不一定先在脑中列出“政治 40%,经济 30%,尊严 30%”这样的账单;更可能只是日复一日地感到,继续待下去,整个人生会被磨掉。《老卒奇谭》的可贵,正在于它把这种混合性的动机保存下来。它不把人写成概念,而是让读者感到:所谓“自由”,对很多亲历者来说,并不是抽象学说,而是能不能说真话,能不能不再受辱,能不能凭劳动换来稳定生活,能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本书对于“群众运动”的重新定义,也值得高度重视。作者认为,1949 年后由上层发动的一系列政治运动,并不是真正的群众运动;持续数十年的逃港,反倒更接近自发群众运动。这个判断为什么重要?因为它一下子把“群众”这个词从政治口号里拿出来,放回真实社会。什么叫真正的群众运动?未必是口号最响、组织最严、规模最大。真正的群众运动,常常恰恰发生在权力不想让它发生的时候。它没有统一旗帜,没有大会堂,没有口号队形,但它有稳定而广泛的行动逻辑:大量人为了共同的生活欲求,冒着相似风险,沿着相似路径,反复作出相似选择。用这个标准去看,大逃港确实更像一次长期的、民间自发的社会运动。它不是谁动员出来的,而是现实逼出来的。 顺便一提:上个世纪70年代的珠江游泳群众运动,表面上是跟随“伟大领袖”到江里游泳,实质是为了“督卒”练习水性。
这种理解,还能帮助今天的读者重新看中国改革开放前夜。据《南风窗》的历史梳理,1951 年边境封锁以后,广东长期发生逃港潮,1977 年相关汇报中就提到三十多年间已有十九万余人外逃,而这还只是汇报数字;文章同时指出,后来真正止住逃港潮的,不是单靠驻军和高压,而是国门打开后带来的经济增长和生活改善。换句话说,改革并不只是顶层忽然开悟,它也和边境线上一波又一波“用脚投票”的民间事实有关。胡佛研究所 2024 年新入藏的相关档案,包括逃亡路线手绘地图、自制指南针和纪念逃港死难者的材料,也再次说明,这段历史如今正被更正式地纳入公共记忆。把这些背景再回头对照《老卒奇谭》,就会发现,这本书写的其实不只是“过去苦”,而是“为什么后来不得不变”。
所以,这本书对于今天认识中国,意义并不小。它提醒读者,中国社会的深层变化,很多时候不是靠文件中的新词先发生,而是先在人群的逃离、沉默、投机、绝望和冒险里出现征兆。宏大叙事常说历史向前推进,可真实世界里,很多转折最早是以“不再相信原来的生活安排”为起点。一个制度出现裂缝,不一定先表现为公开反抗,也可能先表现为年轻人不愿留下,农民想越界,知识青年宁可赌命也要走。这样的“退出”本身,就是一张极强的社会诊断书。《老卒奇谭》最刺痛人的地方,也在这里:它不靠大词吓人,它只让读者看见,普通人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离开一种生活。
从文学和叙事上说,这本书也有它自己的位置。它被定义为“自传体小说”,既不是严格学术史著,也不是完全虚构的小说。这个文体选择,正适合处理那种“史实在,情绪也在;记忆有缺口,但真相不在档案里”的题材。因为像逃港这样的经验,本来就有大量无法被正式文本完整保存的部分:同行者间的黑话,夜路上的判断,失败后的羞耻,爱情里的互相拖拽,群体中的义气与背叛。这些东西,档案难写,政策史不写,统计表更不写。自传体小说恰好能把“能考证的外壳”和“只能通过记忆抵达的内核”放在一起。它可能少了几分学院体例的整齐,却多了几分时代肌理。
书中“群像”的意义,也不能低估。出版社简介特别提到,逃港青年里既有知识青年,也有普通农民、市民、赌徒、小偷、造反派。这个名单看上去杂,实际上极有解释力。它说明逃港不是某一个阶层的单独反应,而是一种跨身份、跨经历的共同冲动。不同人出走的理由并不一样,有人是为了活路,有人是为了尊严,有人是为了爱情,有人是为了从政治羞辱中脱身,还有人也许只是单纯不想再这样过了。正因为动机复杂,才更真实。一本好的个人史,不会把人写成道德标本。《老卒奇谭》看上去也没有这样做。它没有只挑“高尚受难者”来讲,而是把边界地带的杂色人群一并带出来。这样写,历史才不失真。因为任何大规模社会流动,都是由完整的人组成的,不是由干净的标签组成的。
读这本书会让人情绪紧张,因为逃亡本身就是高压叙事;会让人唏嘘,因为它写的是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一代人;也会让人产生一种复杂的敬意,因为读者会看到,很多看似最普通的人,在极不普通的年代里,竟然能爆发出惊人的判断力、韧性和行动力。旧金山公共图书馆曾把《老卒奇谭》列为中文线上读书会主题书,这说明它至少已经超出私人回忆的范围,进入了更广的公共讨论。它之所以能进入讨论,不只是因为题材敏感,而是因为这种书能同时打动不同背景的读者: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会在里面认出自己身边人的命运;年轻一代读者,则会更直接地看到,什么叫制度如何进入身体,什么叫一代人怎样用最原始的方式争取选择权。
这本书对中国本土经验的意义,远不只是“逃港史料补充”。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一种很中国、又很现代的悖论:一边是高度组织化的政治生活,一边是底层社会自发发展出的绕行能力。权力越是想把人固定在既定轨道上,人就越会发明自己的边路、暗语、假身份、手工工具和互助网络。读《老卒奇谭》,读者看到的不只是苦难,也会看到民间社会极强的适应力和创造力。这种创造力本身未必光明,它有时带着灰色地带的气味,但它真实。它说明社会从来不会被完全塑造成单一模样。只要人还想活得像个人,地下的路就总会长出来。
概言之,《老卒奇谭》值得关注,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感人的个人故事,而是因为它逼人重新面对一个并不舒服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实,会让成千上万的人反复翻山、涉水、造筏、伪装、赌命,也要离开?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本书就已经不只属于逃港史,也属于中国现代政治与社会史,属于边界研究,属于改革开放起源讨论,也属于所有关心“人为什么会离开一种制度”的读者。它提醒人们,历史不能只看宣布了什么,也得看人们逃离了什么;不能只看谁在台上定义时代,也得看谁在地上用脚投票。把这层看明白,《老卒奇谭》就不再是一本小说式的“非虚构文学回忆录”,而是一份从个人伤口里长出来的时代证词。
【本刊文章由资深书评人及出版人主导,辅以人工智能协作,经人工严审后结稿。】




谢谢“全球中文书单”的精彩评论,精准道出了这本书的意义和价值所在。作者老卒第一次带着书稿来找我时大约是2017年夏,他坦言他从来没写过任何文学作品,这本书完全基于他的亲身经历;他当时已经70多岁,回首往事,他觉得他所经历的那段历史应该让人们知道。加上儿子的多次鼓励和督促,他开始动笔。原始稿件还很粗糙,但是细节丰富,视野广阔,能量充沛:字里行间你能感觉到作者旺盛的生命力、思考力、行动力、意志力——那是一种在岁月重压下依然昂扬的元气。
经过两年多的时间,五易其稿——我不能不惊叹老卒先生的毅力,难怪当年一次次逃港失败后还能一次次重新再来——《老卒奇谭》最终于2020年出版。它的价值也已得到学界的认可:包括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顿、哥伦比亚等大学在内的众多东亚图书馆已经收藏了这本书。只是在普通读者中,知道这本书的人太少太少。对我个人来说,这也是一本大开眼界的书——"逃港"从一个概念变成了极其具体的行动:路线、工具、暗语、一次次筹划与失败。跟随作者经历五次逃港,你不仅对普通人如何在绝境中寻找出路有了切身的感受,也得以看见那个时代广州真实的社会与政治氛围:人们在想什么,"逃港"的念头和行动有多普遍,甚至香港的时尚如何在铁幕的缝隙间悄悄渗入。
上周,年过80的老卒和妻子(《奇谭》中的“小燕”)再次约我见面,交给我一部新的书稿。作为文革亲历者、当年广州红卫兵组织的骨干人物之一,他的第二部长篇纪实文学将聚焦于广州文革。以他作为亲历者的独特视角和第一部已经展现的叙事力,我相信这第二部值得期待。